>> 永远的怀念 <<
     
 

回忆父亲最后的日子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--李博生

  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那时我们家住在鞍山市,父亲是市委常委、组织部长。当时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,形势很坏,全国人民都在挨饿,很多人得肝炎、浮肿病。父亲经过了战争年代艰苦生活,体质本来很弱,这时也得了肝炎,可他没当回事,还是白天黑夜地工作。
  1962年初他去北京中央组织部开会时,肝部很疼,组织部派人送他到医院去查了一下,先说是肝部硬化了,进一步检查说是肝癌!父亲问医生,如果是肝癌,还有多长时间,医生说,半年、一年或者两年……父亲什么话也没说,回来就照常工作。
  那时我才十四、五岁,还是个孩子,对这些病的凶险并不了解,只知道父亲生了病。夏天,市委领导找父亲谈话,一定要父亲去上海治病,父亲去了。秋天,母亲赶去上海照料父亲。
  1963年元旦刚过,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,就要放寒假了。
  这是我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,那时像我这样大的男孩,很顽皮。宣布放假那天,父母都不在家,我没有马上回家,在学校和同学打扑克,从下午直打到晚上十点多,才想起回家。
  王秘书一直在家等我,见我回来,说要领我和妹妹去上海看望父亲,叫我准备一下。这是我没想到的,那时的经济条件,父母不会花那么多钱,让孩子去旅行,我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。哥哥还有一个学期考大学,要最后冲刺了,留在家复习功课。
  王秘书领我和妹妹先到大连,再坐船去上海。这样走虽然比坐火车时间长,可是坐船能省不少钱。其实主要是因为父亲去上海治病时,就是选择的这条路线。那时国内经济非常困难,干部、群众都吃不饱饭,作为国家干部的父亲,要为国家着想,我们也得学父亲。那时轮船小走得慢,要三天二夜才到上海。在船上我晕得吃不下饭,不断呕吐。可以想象体弱有病的父亲是如何度过这三天的。
  到上海住下后,我们就去华东医院看望父亲。进了父亲的病房,看到父亲背靠床头坐在床上,脸上没有血色,表面上看精神还好。母亲在陪床。
  我叫了一声:“爸爸,我们来了。”他转过头看到我们进屋,很高兴,说:“过来,坐这边。”要我们坐在床边上,问:“期末考试考得好吗?”我们赶忙把记分册递给他看。
  父亲先看了妹妹的,又看我的,说:“我离开鞍山时,博生要考高中,老实说我很为你担心,你老是粗心大意,学习不扎实,耍小聪明。”看完记分册,又说:“考得不错,不能骄傲!”其实我在中学时虽然顽皮,可学习一直很好,在班内从没有出过前三名,考试失误都是出在粗心上,爸爸说得不错
  父亲要上厕所,下床时,他捂着腹部,好像很疼。我马上扶住他,他说:“不要紧。”进了厕所,他关上门,不要我进去帮忙。他这样坚持到最后一天。
  过了几天,就到了旧历三十。我在病房陪父亲,他告诉我:“……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是腊月大年三十出生的,过了今天,爸爸就是五十三了。”父亲是旧历年三十出生的,过去我不知道,也不知道他的岁数,我很羞愧,低声说:“爸爸生日好。”他笑了。
  父亲从桌上拿过一张纸,递给我说:“这是王一平叔叔上午来看我,送给我的礼物,我抄在这里了,你拿着,看我能背下来吗?”
  父亲闭上眼,静了一会儿,断断续续低声背着: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雪压冬云白絮飞,万花纷谢一时稀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高天滚滚寒流急,大地微微暖气吹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独有英雄驱虎豹,更无豪杰怕熊罴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梅花欢喜满天雪,冻死苍蝇未足奇。
  他歇了口气说:“你王叔叔从北京开会回来,他能背下这首诗,我念了一上午,试试看,能不能也背下来。”
  我说:“全背对了,爸爸,这是谁写的?”
 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中央一位领导同志,诗的意思你懂吗?”
  我说:“不懂。”
  “这是一首长中国人志气的诗,中国人民要像梅花一样,敢与大雪争斗!”父亲给我解释。
  后来,我才知道,这是毛主席1962年生日时,刚作的一首新诗,还没有发表,只是在党内传颂。
  听说父亲过生日,晚饭炊事员做了一小碗面条送来。爸爸坐起来,妈妈扶着他吃面。父亲吃得很困难,几次发沤,吃不进去。妈妈说:“……不要吃了吧。”父亲说:“这是炊事员为我做的寿面……吃!”使劲吸了一大口面,就吃不动了。妈妈把面收拾了,看父亲很痛苦,就对我说:“你回招待所去睡觉吧,明天再来。”
  后来听母亲说,那天晚上父亲肝部痛得很厉害,一夜没合眼,他想了很多事。夜深了,他突然对母亲说:“我可能不行了……三个孩子要你带了,新民、博生上高中了,估计问题不大,今后考军校就是了,就是小玲是你的负担,你的级别低……你不怪吧(母亲的级别是父亲压下来的)?”又说:“我走后,把小楼腾出来,那是给领导干部住的……”
  第二天是春节,早饭后,我和妹妹早早来医院看望父亲。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没有坐起来,他躺在床上,脸色很不好。母亲眼圈黑着,含着泪坐在边上。我感到有点紧张,叫了声:“爸爸……”
  父亲听到我的声音,他断断续续说:“……今天是春节,你们小孩子去玩……到静安寺去玩吧……去吧。”妈妈擦了下眼泪,叫我们先出去。
  我给父亲带来一张贺年卡,原想祝贺他的生日和春节,看到父亲这样了,我没有敢拿出来。我们出了病房,王秘书叫我们坐在走廊上。一会儿,医生、护士都进了病房,我忽然感到不对劲了,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王秘书出来,轻声说:“你们再来看看他吧。”
  我们走进病房,看到父亲闭着眼睛,静静地躺着。我意识到了什么,失声痛哭,护士很快用白单子盖上了父亲的脸……
  父亲的葬礼在上海和鞍山同时举行,父亲葬在上海龙华烈士公墓。
  四十多年过去了,父亲去世时,我还是不满十六岁的孩子,父亲的事,我记得不多。我只感觉父亲对别人很和蔼,对我们很严厉。
  从父亲病中给我们最后的几封来信中,我才能深深体会到他是那样爱我们。
  我小时很淘气,但爱好科学,是少年无线电爱好者。父亲是党的高级干部,下班后他常常坐到我的床边,看我装收音机。那时各家收入都不是很宽裕,可是我要买收音机零件时,他总是对妈妈说:“给他买吧。”
  他身患重病,到北京、上海去治病,还不忘了给我买装收音机的电阻、电容。为办这等小事,他不辞辛苦地在街上跑,还来信告诉我,对我们怀着深深地希望。
  我却因贪玩,而常常忘了给父亲回信……,每看到这里,我都要自责地流泪。
  住在医院的父亲在信中说:“我今天呆着发闷,把你们所来的信,又都重看了一遍,我很高兴……,看来你们的信写得基本都很好,我很爱看。”可是,我却因怕父亲批评我信写得不好,而没有多给父亲写几封“他爱看”的信!
  父亲最后的几张照片,是我给照的,那时我多么希望家里有架照相机。父亲的一位老战友来看他,送给他一架缴获日本鬼子的旧照相机。那是个破机子,父亲看我喜欢摆弄器件,就给了我。我修了修,补了补,就用它学照相。那天父亲看我又弄照相机,就说:“给我和你妈照一张!”我摆弄了半天,让父亲老站在那里,他就催我:“你快着点,不要让人笑话。”其实父亲不相信我能照好,只是不想扫我的兴,你看他一边照相,手还夹着香烟呢。我以为父亲不会记着照相机的事,可他信中却记着要给家里买架照相机。
  父亲对革命无限忠诚,他1930年就参加学生救亡运动,1936年入了党,1937年组织抗日武装,可因为家庭出身复杂,多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。抗战中期,他已是八路军山东纵队一支队政治部主任、沂蒙军分区政治部主任,因“家庭”问题,他被迫离开了心爱的军队到地方工作,后又下放当县委书记。他从无怨言,对最好的战友都不说一个不字,反而说自己缺乏基层工作经验,应该下去。解放后,他主管干部工作,两次把妈妈的调级指标让给了别人,他宁愿把困难留在自己家里。
  父亲对毛主席无限崇敬,他在病重期间,病友中传抄毛主席的“词六首”、“咏梅”、“看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”等诗词,他都用毛笔抄下,放在案头,经常朗诵,都能背下来。他临终前一天,上海市委的一位老战友来看他,给他念了毛主席的新作“冬云”,他用颤抖的手把它抄写下来,不想竟成绝笔。
  1952年7月,陈毅同志到莫干山来看望张云逸等病号,陈毅同志诗兴大发,连作八首“莫干好”的诗。后来有七首收录在陈毅诗词里。父亲当时也在莫干山疗养,他亲听陈毅作诗,并用正楷录下了八首诗。
  听老同志说,父亲的书法在根据地是有名的,很多文告出自他手。后来他的战友武中奇成了国内外知名的书法家,我想父亲若能活到现在,书法上也会很有成就。
  今年春节是我的父亲故去四十四年了。每到春节,我都会想起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日子,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,现在我已退休了,我只想告诉父亲,我们过的很好,没有辜负他的期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2007年1月3 日

 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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