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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首往事 无怨无悔      

   长篇小说“无悔年华”出版了,我总算了却了一件心事。
  小说试图去描写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一代人,这代人,都六十岁左右了,除少数人外,大多退休了,这代人经历了太多的动荡。
  他们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,从记事起就目睹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,成年后又投入了无休止的阶级斗争。但这代人也是从懂事起,就生长在红旗下,接受毛泽东思想的熏陶,向往着成为父辈那样的革命者。这代人经历着动荡,也支撑着一个时代。
  他们过了而立之年,文革结束了,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崭新时代。他们的辛勤努力都在改革的阵痛中渡过。中国进入了繁荣的小康社会,他们该退休了。
  这代人所处的特殊年代,几乎无人去描写这代人的生活。其实他们和其他人一样,也为共和国奋斗过。没有了这代人的努力,共和国历史将有断层。因此,我想写一部关于这代人的小说。
  其实,我也是这代人中的一员。我出生在一个革命干部家庭里,我出生时正在打仗,母亲生下我第二天,就抱着我随机关转移,很长时间我就放在挑夫的担子里。
  我最朦胧的记忆,就是上海解放时,游行队伍中晃动的红旗和满天飞舞的五彩的传单。我能记起得最早的事情,就是托儿所一个炊事员叔叔参加志愿军了,阿姨带我们去给他戴红花,我睡觉都梦到他是一个大英雄。我还记得一天,老师带我们去向一间关会计阿姨的房间扔石头,她平常照看我们吃饭,老师说她是贪污犯,我们扔得很起劲,会计阿姨“啪”的一声把窗帘拉上了,把我们吓了一跳,都跑开了,好久我心里都有一种犯错误的感觉。我们就是在崇尚英雄,痛恨坏人的阶级斗争教育中长大了。
 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们也有过困惑,亲人中,老师中,长辈中很多人成了阶级斗争的牺牲品,处于对党的信任,我们不敢想太多。
  我的父亲李建梓是一个知识分子出身的革命干部,他的家庭是地主,因此他经历了很多坎坷。父亲在中学就投入了救亡运动,参加运动的同学有入党的,父亲被学校当局作为头号学生领袖开除了,可没有被党接纳,因为他家庭是当地大家族。父亲到北京去读书,经过五、六年的摸索,才找到党,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。
  父亲响应党的号召回乡参加抗日武装斗争,开始也没得到重视,党员登记后,才成为政治部领导。他非常努力地工作,希望在战场上狠狠打击日寇,可是因为社会关系他被迫离开了心爱的部队,甚至被派到日寇制造的“无人区”去开辟工作,在逆境中他仍然努力为党工作,和他一起工作过的同志无不称赞他的品质。
  在艰苦的斗争生活中,父亲的身体搞跨了,刚解放他就进医院做了大的胃部手术。他是一个大学生,工作能力和水平都很高,可他的职务提升很慢。他到鞍山担任市委组织部长时,省委组织部长就是他抗战时的部下,他从无怨言。1963年因积劳成疾,父亲才53岁,就过早地去世了。
  父辈对我们这代人影响很大,他们对革命无限忠诚,对人民无限热爱,对工作极端负责的精神深深影响了这一代人。小说中出现的张沅锫将军、曾建梓,在现实生活中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。张沅锫将军是叱吒风云的为共和国打江山的战将,他忠于党,爱憎分明。曾建梓出场不多,主要是通过老战友的回忆,展现了他的高风亮节,他们的品质深深感染了下一代。
  我小时候对父亲和他的家庭知道很少,因出身不好,父亲虽然是党的干部,却很少向我们谈家庭情况。我刚考上初中,入学登记表要填“家庭出身”,我回家问爸爸怎么写?爸爸想了想说,你应该写革命家庭。可那时的组织调查是无孔不入的,学校公布我的家庭出身时,却是“地主”。我问了老师,老师说,你的爸爸家庭出身是地主,所以你的出身也是不能更改的,不过你不用担心,你的爸爸是市委组织部长,你的进步不会受影响。可是,天哪,就是这个“家庭出身”,我中学六年,心灵上一直受到压抑。直到要中学毕业了,我才可以填上“革命干部”的家庭出身,并入了团,可我差不多已写了五年入团申请书。这时我的父亲已经故去了。
  我们这代人是怀着奋发学习,报效祖国的决心上大学的,可是政治运动却成了学习的主题,先是社教运动,我们下了乡,接着是文革运动,几乎葬送了我们的大学生活。很多人认为我们这代人是在运动中成长的,可我们本身也是政治运动的受害者。
  文革中,毛主席把亿万群众的革命热情发动起来了,却被少数野心家利用了。文革是一个大的历史悲剧,最可悲的就是亿万群众加入了,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一件错事,因为他们相信党,相信毛主席。但群众还是慢慢地觉悟了,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声张正义,所以暴发了“四、五”运动。文学作品中很少去描写群众从“热情”参加文革运动,到怀疑文革运动,最后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文革运动的不满的过程。这是一个很难写,而敏感的话题。
  群众参加了运动,却也深受其害。大学生从红卫兵成为臭老九、臭知识分子。
我的好朋友范东平,在空军通信学院被打成反革命,四人帮下台后才放出来,身体搞跨了,没几年就去世了。我的同学方培光、程龙潭等被打成反革命,关进了监狱,我所在的系里进了劳改队的学生有几十人,我们系还有一名学员和教员被迫自杀身亡。运动中被迫害的不仅有干部,还有参加了运动的学生、教员、一般群众。
  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都是天之娇子,不是分配到国家机关,就是重要部门、研究院、大工厂。文革中大学生成了改造对象,处理品。他们走上社会,承受了很大的压力,大多被送到边疆、基层,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。就是有幸到部队的,也是到最边远的地方。很多大学生就像普通工人、农民一样渡过了一生,很多同学永远留在边疆了。文革结束了,政策的落实也不是一帆风顺的,很多人带着中、低职称干到退休。国企改革,提前下岗又被他们赶上了,很多人不到五十岁就回家抱孙子去了。
  但他们中的很多人,出了校门,没有消沉,从头做起,从基层干起,为国家做出了贡献,在改革中,起了承上起下的支撑作用。
  我的一个同学赵征,分到云南边境大山区的雷达连里,先当技工,他用两年时间学完了大学没学完的课程,刻苦钻研技术,成为全团最优秀的技师。他努力一专多能,学会了开车,一次在为部队运输中,在山里翻了车,他忍着伤痛把重伤的战友送到了医院。空军雷达学院到基层挑教员,把他挑上了,他又成了教研室最好的教员,提为教研组长、教务科长、教务部长。后来,一封匿名信使他转了业。他到了湖北经济电视台,不久成了副台长、台长,出品了“中原突围”、“新四军”等电视剧,成了著名制片人。
  我的哥哥李新民,从军医大学毕业,分到云南山区场站,先是去打山洞,后又下放到干校劳动。回来后他努力学习,到处拜师、求教,成为济南军区的主任军医、专家。
  同学李默芳分到兰州军区,1976年复员回来,在研究所坐冷板凳,让她研究没影的移动通信。有路子的人都去搞时髦的卫星通信、微波通信了。她默默地研究移动通信,十年的冷板凳硬是叫她坐热了,中国移动通信启动了,她成了中国移动通信集团的总工程师。
  还有许多同龄人在那动乱年代,刻苦自学,夺回浪费了的时光,成为技术上的尖子,工作上的骨干。他们有的成了大学校长、教授、专家,还有国家、军队重要部门的领导,为国家做出杰出的贡献。现在他们已经或快要退休了。
  小说试图去描写这代人经历了本不该有的坎坷,他们在这变化多端的年代里,思想、感情的变化,他们的努力和奋斗。
  小说中出现的人物,曾冠仁、李征、王鲁生等并不是真实的人物,但他们的很多故事却是真实的。小说中引用的一些历史事件都是真实的,比如建设长波台,天安门事件,唐山大地震,海军军舰第一次出访等。在这些事件中都能见到这代人的影子,他们在努力为富国强军奋斗。
  由于时代的影响,他们的路大都是不平坦的。他们参加工作时的工资只有46元,现在退休时大多只有近千元的退休金。在这改革的春天里,他们已无力再拼搏了,他们的余生已注定是清淡的。有人认为他们生不逢时,可当他们回忆往事的时候,他们并不后悔,他们也说:“我们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共和国!”
  我写这本书时,很多同龄人给以关注,同学李小怀几乎每稿都看过,他的情感随着情节发展而喜怒哀乐,并对故事的发展提出建议。同学刘增荣等人提供了很多情节。我的妻子张小金也是我大学同学,她默默地为这本书一遍又一遍校对着。有一次,计算机出了问题,书稿没有了,是她把打出的废稿纸一张一张输进了计算机,硬是把书稿恢复了。这本书可能会使同龄人回忆起故去的时光。
  他们就要全部退出历史了,只是希望历史不要忘记这代人。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4年10月5日

 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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